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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釣魚台地圖的「錯誤」,責任在誰?

    林 泉 忠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

    面對日本大炒中國大陸1969年標示「尖閣群島」的地圖,北京外交部發言人洪磊一如既往地駁得铿锵有力,卻對爲何中國大陆到1969年仍使用「尖閣群島」的緣由含糊其辭。其實,其中故事曲折,既使是關心釣魚台列嶼的國人,大多也是知其一不知其二。本文首度對此議題,直搗黃龍,爲你解開謎團。

    日本外務省網站於3月16日公布了中國大陸1969年發行的一張標有「尖閣群島」的地圖,該地圖引發北京與東京之間就釣魚台列嶼歸屬問題的新一輪舌戰。日本信誓旦旦地聲稱此地圖説明北京在當時是承認了「尖閣群島」屬於日本,北京外交部則作出回應反駁,卻沒有清楚説明爲何這張地圖將釣魚台列嶼(中國大陸稱「釣魚島及其附屬島嶼」)標示為「尖閣群島」。

    其後,日方已聲稱將藉此「新發現」,進一步強化對國際輿論的導向。事實上,「發現」這張中國大陸地圖的自民黨衆議員原田義昭已於3月24日在日本外國特派員協會召開記者會,揚言將形成新的國際輿論攻勢。無可否認,此擧對中國大陸與台灣爭奪國際輿論制高點,帶來一定程度的壓力。

    因此,如何將問題還原歷史,對地圖的「錯誤」緣由做出清晰的解釋,以正視聽,是釣魚台研究學者不可迴避的責任。

    中共建制後的地圖中,在釣魚台部分出現「錯誤」,並遭日本大肆炒作並非首次。多年前,日本已有議員將1960年由北京市地圖出版社出版的《世界地圖集》中標注「尖閣群島」、「魚釣島」等日本名稱及顯示劃歸日本的國界線部分拿到日本國會上展示。北京當時並沒有就此作出回應,不過日本研究專家、北京清華大學教授劉江永則強調根據1958年的地圖再版的1960年版地圖,是依照抗戰期間前由日本控制的《申報》所繪制的版本。然而,此說雖然説明了地圖錯誤的由來,並沒有解釋爲什麽中國大陸用了「錯誤」的地圖,爲什麽繼續沿用「尖閣群島」的名稱?

    而就此次1969年地圖的風波,北京外交部發言人洪磊表示「甲午戰爭以後,日本對包括釣魚島在內的台灣及其附屬島嶼進行了長期的殖民統治,有關地圖上涉及釣魚島地名標注的變化與此有關」。不過,洪磊只點到即止,沒有進一步説明,以致讀者也未能明瞭其中。

    其實,這直接涉及到日本於1900年對當時清朝所稱的「釣魚嶼」(釣魚台)各島重新命名所帶來的深遠影響。

    1870年代,日本帝國開始覬覦琉球,東海風起雲湧,當時釣魚台為台灣噶瑪蘭廳(今宜蘭縣)之衝要(陳壽祺,《重纂福建通志》之「卷八十六・海防・各縣衝要」,1871年)。1885年明治政府目標瞄準釣魚台,然為免「招致清國猜疑」,故暫緩設立「國標」之事。直到1895年1月,清朝在甲午戰爭中節節敗退,鑒於「當時之情勢與今日大異」,於是日本透過内閣決議,將釣魚台各島納入「大日本帝國」的版圖。

    由於内閣決議是秘密進行,清朝並未察覺。隨後,日本與戰敗的清朝談判割讓台灣事宜,鑒於釣魚台並非清朝不同意的割讓範圍,李鴻章在與日商議割讓事宜時,並不著眼於台灣東北各島包括釣魚台,而是將重點放在避免澎湖以西靠近福建的島嶼。

    4月17日,清朝與日本簽署《馬關條約》,「台灣全島及所有附屬各島嶼」被割讓給日本,此後數十年釣魚台各島未再進入中國大陸的視野。五年後的1900年,日本將釣魚台及相關島嶼易名為「尖閣列島」,而1912年成立的中華民國因統治範圍不及台灣,故對日本一直沿用的「尖閣列島」並不費心。

    一九四五年日本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戰敗,《馬關條約》隨之失效,日本除撤出琉球,也撤出台灣。盟軍(美國)根據日本所提交的「沖繩縣」之行政管轄範圍接收琉球,其中就包括了「尖閣列島」。雖然美國將「沖繩縣」改回「琉球」,但是並無意識到「尖閣列島」中的島嶼即十八世紀以來歐美傳教士、航海家、海軍所繪中國與附近地圖中以閩南語表記的台灣屬島Tiaoyusu及Hoapinsu,因而繼續使用源自日文發音的Uotsuri-jima(「魚釣島」)等島名。

    中華民國也根據日本殖民統治台灣期間的台灣總督府轄下的範圍接收暌違半個世紀的台灣,當時並未立刻察覺到不在其中的「尖閣列島」,即為明清時期一直被長期認知的「釣魚嶼」/「釣魚台」。不過,戰後初期中華民國駐日代表團在一份内部報告書中已開始質疑「尖閣列島」歸屬日本的妥當性;而從1950年代始,台灣已開始關注大陸礁層(大陸棚/大陸架)的權益,在此過程中「尖閣列島」的疑點及其歸屬問題也終於被掀開了。

    隨著1960年代末「東海油爭」的爆發,基於對東海地質地理包括衆多無人島的關注,台灣因而獲得了進一步重新認識當時美國治理下的「尖閣列島」的機會,學者們也發現愈來愈多歷史上釣魚台及附屬各島為台灣屬島的證據。此一重新認識釣魚台列嶼的過程,後來也引發大陸方面的關注與追隨。

    1949年至1969年之間中國大陸以及台灣的地圖多處出現「錯誤」,涉及到近代日本併吞琉球與統治台灣的歷史,也與戰後國共内戰及戰後東亞冷戰初期的動蕩息息相關,而日本更改釣魚台列嶼名稱所造成的影響巨大,顯然不容輕視。

    (原題〈中國釣魚島「錯誤」地圖,責任在誰〉刊登於《明報》2015年3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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